无人关注的死亡

光辉

雷平阳

天上掉下飞鸟,在空中时

已经死了。它们死于飞翔?林中

有很多树,没有长高长直,也死了

它们死于生长?地下有一些田鼠

悄悄地死了,不须埋葬

它们死于无光?人世间

有很多人,死得不明不白

像它们一样

 

——题记

之所以在开篇引用这首诗,因为我要讲述的故事,是一个人的死亡,不明不白的死亡,像天上掉下的飞鸟,像林中死去的树,像地下的田鼠,无人关注。

那一天是2016年1月8日下午,老妈在住院,我照例提了保温盒去送饭。走到楼下,习惯性地看一眼我家的车库,车库有两米多高,三十多平米,有卫生间,可以住人。

一对夫妻租住在那儿,丈夫瘫痪了,整日躺在床上,或者坐在轮椅上。妻子一般不在房间,因此车库门常常关闭。可这次我却意外发现围了很多人,而且议论纷纷。我立即感觉气氛不对,走过去,竟然是丈夫死了!

2015年9月中旬的一天,有个女人打电话说要租车库。下午,女人准时来到,女人自我介绍姓李,看上去四十多岁,穿着花裙子,满面笑容,身后跟了一个年纪比她略大的男人。她说是她和老公一起来住,老公是个漆匠,亲戚的房子搞装修,老公去帮忙,干活时不小心从楼上摔下来,造成瘫痪,在长沙等地医治了半年都无效,医生说治不好了,只能终身与轮椅为伴。诡异的是,她在诉说这些不幸时,脸上却始终是灿烂,甚至带一点儿甜蜜的笑容,旁边的男人,脸上也是温和的微笑。如果不是她多次明明白白说她的老公是个瘫痪病人,我会把这个男人当成她老公。

一个瘫痪病人来住,我不太愿意,可是,她说,她有熟人在附近的中医院给她找了事做,租住在这里很方便,可以一边上班一边照顾老公。她讲好话:“我们只有一个儿子,在广东打工,赚那么一点钱自己花都少了,又没有兄弟姐妹可以接济,我们总得生活,我就要找事做,你就让我们住这吧。”我听了,确实也同情他们,她再三保证会每天及时清理病人的大小便,搞好卫生,我心软就同意了。

第二天,李姐推着老公来了,老公姓胡,五十岁左右,穿白衬衣,干净整洁,肤色很白,应该是一年多呆在室内、很少见阳光的缘故,精神不错,说起话来中气十足,条理清晰,看得出是个精明人。他说他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漆匠,给人家漆门窗、漆家具,一天下来,白衬衫上不会沾一点漆,主人家的地面也是干干净净。请他的人多,一个月赚五六千是经常性的。说到现在,他自豪洪亮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下来:“我真是背时啊,倒霉啊,成了废人,治不好了!像那个运动员桑兰一样。”

我的电动车放在车库,因此我经常要出入车库。每次去推车时,一般只有胡先生躺在床上,而他好不容易见到有人进来了,立即打开话匣子,像祥林嫂一样,开始诉说那重复了无数遍的不幸。出于礼节,出于同情,我不得不耐着性子听他诉说,并不时安慰几句。有时,他会要我帮他把电饭煲的电源打开,电饭煲里是他妻子给他煮好的饭菜,有荤有素,有时旁边还有一个小碟,碟子里有花生,或半边苹果之类的零食。我心想,这女人待她老公还不错嘛,也真是难为了她。

一个月过去了。租住车库的大多是陪读的家长,旁边就是学校,这女人嫌在医院搞卫生太脏太累,不愿意去。在学校食堂找了事做,于是,她每天都把食堂的饭菜带回来,给她老公吃。邻居们也慢慢熟了,空闲的时候,常有老头老太太们去车库里,陪胡先生说话。

天气渐渐凉了,我骑车的次数也越来越少,去车库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。好像没做多久,学校食堂就没要这个女人做了,可能是她太贪小便宜吧。房租水电也欠着,我不好意思老是催讨,毕竟人家也怪可怜的。

有时去车库,胡先生还是长吁短叹。我发现,他的床前没有饭菜,更没有零食了。问他老婆哪儿去了,说是给人家漆棺材去了。这个女人也是漆匠?我没有细问。

老公每天下班,都要经过车库。饭桌上闲聊,我说到这女人不好打交道,老公说他觉得这女人不正经,他几次看到她叉开大腿,站在车库门前,对着过路的男人淫笑。老公说,最好是叫他们搬走,宁可空着。

有天晚上,好不容易遇到女人在车库,我说,住在这,没事做,不如到正街上去找个地方租住,那一带单位多,公司多,容易找到事。女人不置可否。

过了一段时间,我又特意对那女人说,冬天来了,这么冷,不如住回去吧。你们乡下老家不是有一栋房子吗!可是,女人还是不说走。

后来,老公有时说,最近车库门总是关得紧紧的,是不是他们偷偷搬走了,房租水电费付了没?我去看,发现并没有搬走,胡先生仍然落寞地躺在床上,有时坐在轮椅上,虽然脸色苍白,可精气神还不错。

大概是2016年元月5号晚上吧,我去催讨房租,胡先生说一定给我,不过老婆到中医院洗澡去了,让我等一等。我就坐在凳子上,胡先生照旧很多话,他说,快要过年了,儿子快从广东回来了,等儿子回来,我们就早一点回老家过年。他又絮絮叨叨地说,本来是一个多好的家庭啊,本来要给儿子娶媳妇了呢,过几年就可以做爷爷了呢……我说,儿子肯定会结婚的,你做爷爷是迟早的事。

5号到8号,我三天不见,这胡先生好好的居然就死了!我从医院送完饭回来,已是晚上九点多。看到车库门前来了车,好像是殡仪馆的车。我不敢近前,胡先生说话的神态犹在眼前,他的话语仍在耳边回响:他想一家三口过团圆年,他还想给儿子娶亲,他想当爷爷……他不可能是自杀。他是冤死的吧,冤鬼都有一股戾气,我隔得远远的,似乎还能感觉到。

那么,他是怎么死的呢?

第二天上午,我鼓足勇气,打开车库门,看东西都搬走没。立即,对面的老太太围过来,说,他是饿死的吧。这两个多月,他老婆常常夜不归宿,他没饭吃,我常常给他送饭,不要菜,光饭他都能吃两碗。隔壁的人却说,应该不是,前天晚上,我好像听到他们夫妻吵了一夜,还听到噼里啪啦的响。另外一个说,我亲眼看到有几次,这女人深更半夜和男人出去,她老公在背后骂她偷人。肯定是和奸夫合伙,拿什么药毒死了他……议论了一阵,大家又异口同声,都说,可怜的人,死了也好,活着也没意思。

车库里还有东西没搬走,我默默锁上车库门。心想,他不可能是自杀,应该一两天也饿不死。他就是摔瘫痪了,身体很好,没其它毛病,如果照料得好,活到抱孙子那一天应该没问题。

他真的是被害死的吗?他儿子会不会来追究死因?他有不有兄弟姐妹,或者,极要好的朋友,来调查了解情况?如果有人来问,我一定如实把我知道的情况都说出来。

然而,一天,两天,三天,一个星期,半个月都过去了,没有人来问起。而周围的邻居,也再没有人提起他。像死去一只野狗,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。

一天,这女人来了,有男人开车陪着来的,她来搬东西。这男人比她略大,好像就是开始陪她来租房的那个,好像又不是。她问我,有人说她老公死的前一天晚上,有两个男的到了车库,要打她老公,是不是有这么回事?我没好气的反问:“我怎么晓得!你晚上不回来,到哪去了?”她说:“那一阵,我妈住院,我在医院陪护。”

她说的是不是真的?她究竟有不有相好?一个女人,老公瘫痪了,日子是难过的,找个相好,或者,出卖色相,固然情有可原。可是,总不能害人性命……

女人把死人用过的东西粗暴地卷起来,丢进垃圾堆。

直到今日,我没见过这女人。自然,也没人说起胡先生令人费解的死亡。生活的漩涡中,每个人都自顾不暇,生老病死寻常事,谁会关注别人,即使是一个人的死亡!

作者:胡志英,女,笔名小狐,英子等。

愿能在这里能带你片刻的宁静或者深思,获取久违的感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