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口气看了6个小时,《茧》这本书把我迷住了

傍晚回家,门口多了一个白色包裹,里面是一本书,张悦然的《茧》。我把它放到桌子上,往杯子里倒了一些水,然后坐下来。

点外卖的时候,天还没有黑。

一下子过去六个小时,现在已经半夜一点,窗外的车流仍然往来不息。我只点了一盏台灯。书看完了。

身后是一片哑然。身体里好像有什么秘密要被唤醒。然而台风已经过去。

1.一场谈话

事情发生在一个下雪的日子,两个人坐在一起,谈了一晚。

两个人,一个叫做李佳栖,一个叫做程恭。他们好久没见了,大概有十几年,他们认识的那会,两个人都只有七八岁。当时,李佳栖的父母刚刚离婚,她被寄养到这个医科大学的校园里来,和爷爷奶奶,以及堂姐生活在一起。程恭住在奶奶家,他的父母也离婚了。

当时他们有一个小团体,除了他们俩,还有两三个人,他们常常去停放尸体的死人塔,去程恭他爷爷所在的病房(他爷爷是一个植物人),玩各种自己编出来的游戏,那是一段还算快乐的时光。

后来,李佳栖搬走了,他们再也没见过。他们各自一点点地长大,经历自己的生活,然后,等到今天这个日子,李佳栖的爷爷快死了,她回到这个医科学校的大院,敲响了程恭家的房门。一场谈话开始,他们互相倾吐自己这些年的记忆和秘密,像吐出丝来,包围了这个夜晚,成为一个茧。

2.“我”和“你”

《茧》采用了第一人称叙事,却拥有两个声音。这两个声音分别属于李佳栖和程恭,他们交替的讲述构成了这本书。

所以,这本书有两个“我”,也有两个“你”。当“我”是李佳栖的时候,“你”是程恭;当“我”是程恭的时候,“你”是李佳栖。

这样的叙述方式,拉进了读者和叙述者的距离,因为不论是谁在讲述,我们读者,既是“我”,又是“你”,我们全程参与进来,成为讲述着,也成为倾听者。

3.俄罗斯套娃

这本小说里,有两种时间。一种是现实时间,一种是故事时间。现实时间只有一个晚上,李佳栖和程恭坐在一起,互相倾吐。但故事时间,却几乎跨越了三代人。第一代是李佳栖的爷爷一辈之间的恩怨。第二代是李佳栖父亲一辈的命运。第三代,则是李佳栖和程恭这一代人的成长。

和传统的现实主义小说不同,张悦然没有选用第三人称从头开始讲起,而是借着李佳栖和程恭的口,一点点将整三代人间的恩怨和爱恨勾勒出来。

在他们的讲述中,埋藏着很多秘密,这些秘密一个个被打开,我们掉进这个故事的深渊里,一直往下。就像李佳栖反复做的一个梦:

“我坐在摇摇晃晃的火车车厢里,一个红色俄罗斯套娃滚到脚边。我把它拿了起来。有个女人尖利的声音在耳边说,打开它呀。我拧开它的肚子,看到一个小一号的套娃,长得一模一样。我又把它拧开,里面是一个更小的。我一个接一个地打开,越来越快,汗水不断流到眼睛里,好像永远也停不下来。拦腰斩断的娃娃们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动,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说,打开它呀,打开它呀。”

我们的阅读,正是一个个打开俄罗斯套盒,走进这三代人故事的过程。

在套盒的最里面,是一颗钉子。这颗钉子宿命般的决定了许多人的命运。当李佳栖的爷爷把这颗钉子钉入程恭爷爷的头颅里时,好像一切都被决定了。

让我们顺着这颗钉子,来讲述这个故事:一九六七年,文革时期,李佳栖的爷爷和汪一起将钉子钉入程恭爷爷的头颅

a )导致程恭爷爷成为植物人,程恭的奶奶变得暴戾,程恭的姑姑软弱无助,程恭的爸爸渴望复仇。在文革时期程恭的爸爸尽情释放仇恨,但文革结束后,仍然没有从那种气氛中恢复过来,后来结婚,生下程恭,仍然生活得不得要领,最后入狱。程恭的妈妈抛弃程恭而去,程恭不得不和奶奶、姑姑生活在一起,失去了父亲和母亲的爱。

b)导致汪自杀,他的老婆疯了,他的女儿汪露寒和李佳栖的父亲发生了一段爱情,并在最后主动承担了父辈的罪。

c)导致李佳栖的父亲看不起自己的父亲和家庭,与父亲反目成仇,爱上汪露寒,和父亲做对,娶了一个农村姑娘,然后生下了李佳栖,但他既不喜欢李佳栖的妈妈,也对李佳栖毫不在意。最后他死于一场车祸,而李佳栖从小失去了爱和学会爱的能力。

这是一个连锁反应,从那一个钉子开始,三个家庭,经历三代人,余震犹在。那个钉子,产自那个时代。这不是控诉,而近乎一种无可奈何的伤心追溯。

4.伤痕

上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,国内出现了一批关于文革时期知青生活的小说,被称为“伤痕文学”。这个伤痕,指的是时代对个人的挤压。

那是一个大时代。正是大时代的创伤,才可能催生出一批相似的“伤痕”,才可能出现一种文学现象。

当时间滑过那个时期,伤痕不再可能是集体的感知,而只能是个人或一类人的共同感受。

在我看来,张悦然的长篇小说《茧》,也可以看成是一种“伤痕文学”。这本小说的主要内容,就是在展现一道或者说很多道伤痕。

从上文可以看出,李佳栖的伤痕,竟然也可以追溯到文革时代。但实际上,这并不是整本书的主旨所在,这只是一个阴影,作者并不打算去探究那一片阴影的内部,她所在意的是阴影的影响,她所要写的,还是成长,我们这一代人的成长。

我觉得《茧》这部小说,非常细腻的写出了一类人的伤痕。这可能是相当大的一类人——失去了父爱和母爱的孩子,他们的成长。

如果没有文革的背景,整部小说最好的部分仍然不会减损,因为《茧》中最迷人的部分,是李佳栖和程恭的成长史,他们的成长中有一个共同的伤痕,即缺爱——父母的爱。这或许也可能是一个时代的伤痕,正是在80后这一代,个人的觉醒变得特别重要,而对爱的要求也前所未有的提高,同样是这个时期,许许多多的家庭破碎,许许多多的孩子在这一重阴影里长大。我想,他们都会对《茧》心有戚戚。

5.两个少年

李佳栖的敏感和失落,写得特别动人。公园里的散步那一幕,有一种张爱玲的味道,一种对自己,对他人都看透,又卑微,又要强的感觉。李佳栖太清醒,太早熟了,她想要父亲注意自己,但又知道父亲不喜欢过分的情感表达,克制又兴奋,但是她一点也不会让别人这么觉得,她把自己包裹得死死的。

李佳栖身上有一种毁灭性的特质,一种悲剧感。这是作者写得最好的部分。

程恭在爷爷失踪之后,则变得奇怪起来,他的经历好像比较随机,也有过度戏剧化的倾向。似乎2000年后不太适合进入小说,一旦写到这之后,故事就会变得飘起来,失去真实感。

以上,说得很混乱。

总之,我不太看重关于历史承担和小说的关系,我更着迷于作者对个人内心情绪的把握和精神成长的描绘,好的小说,可以让我们感受到自己生命里的一些东西。《茧》离我们很近。
- 不止读书-

愿能在这里能带你片刻的宁静或者深思,获取久违的感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