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年来最想重看的书,比如“九栋”

今天介绍一本好书。

这书是我五年前在南昌时看的,好几年了,一直记得。因为当时书大多借着看,没留下,总想着有时间重看一遍。最近新买了一本塞在背包里,出门看,回家躺在床上继续看。看完了,心里凉凉的,和初看时感觉一样——像冬天喝冰镇可乐。

这本书叫做《九栋》,作者邹静之。邹静之是编剧,名编剧,这两年王家卫《一代宗师》他是编剧,张艺谋《归来》也是他编剧,最有名的还有《铁齿铜牙纪晓岚》《康熙微服私访记》,他产量不多,但大多精品。

不过这本书和编剧没有一点关系,它是一本散文集,一本记忆之书,一潭深水,一座60年代的童年之墓,它像小学课本里的那只甲虫,被油脂包裹成了琥珀,在时间的另一岸闪闪发光。我总是嫉妒这些人,他们将早已沉入潭底的旧时光记得一清二楚。我不行,我过得太马虎,即使请来巫师,天神下凡,我吐着唾沫浑身乱抖,也无法泅入潭底。

这口谭分为两个部分,“九栋”和“风中沙粒”。

九栋

先说“九栋”。“九栋”是邹静之小时候住过的一栋楼,现在已经拆掉了。1996年,这栋楼拆掉之后,他开始写这些文字,他说原来的想法是“把它们写出来,让一些旧事把我放过去。写过之后的感觉是旧事永远不会放过你,你写出来了,它的跟随反而看得见了。”

这句话给这些文章定了调子。一些跟随着的旧事,听起来有点阴森。这和北岛的《城门开》不一样,同样是童年,同样在北京,北岛的文字里有阳光,邹静之的《九栋》里却蛰伏着厚厚的乌云,无论写什么,这乌云都飘在天上,即使没挡住太阳,也远远的浮在那里,投下阴影。这朵乌云是文革,是时代。

乌云已经来了,可是孩子什么也不知道,依然玩乐,依然关心自己的世界,这个世界和成人世界是不一样的,这个世界充满好奇,游戏,当然也会有暴力,但是敞亮。可是阴影之下,一切都在悄悄改变。

最大的变化是,秩序正在崩塌。诗人王小妮写过一本小说集《1966年》,写的是文革前夕小人物的故事,在大时代到来之前,树叶微微颤动,一切都有了征兆,但是多数人仍然浑然不觉,荒诞就在这里面出现。

邹静之在《九栋》里写的,也是这个时期,但不同的是,这是一个系列文章,故事全部发生在一片单元楼里,而且采用的是童年视角。这样一来,我们被带入了一个更真实的世界,童年游戏中的各种细节,童年时代的各种心思都在作者的笔下一一浮现,勾引起我们自己的童年。但是,一不留神,文章里就会出现死亡,这些死亡突如其来,荒诞、残忍,构成了这个奇怪的文字空间。

《垃圾车》写一个老太太用剪刀剪喉咙,血喷了一墙,老太太的儿子手足无措,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些地主阶级的血。

《标本》尤其可怖。“我”为了去看一个男孩养的四脚蛇,和他走了好长一段路,去银行取钱。500块,所有的钱。这个男孩的爸爸妈妈已经被抓起来了。他和妹妹一起生活。有亲戚说要把妹妹接走,他和妹妹都不愿意,他们准备自己度过难关。几个月后,文攻武卫再次抄他们家,发现他妹妹早就死了,已经是一具很小的干尸。“我”陪他去取钱以前,她就死了。

《房勇的公鸡》写的不是房勇的公鸡,写的是一个早晨,房勇告诉“我”,八栋那躺着个死人,后来大人也发现了,都围了过来,过了很久,比“我”小一年级的女同学洪炯来了,她看了尸体,朝大人们点点头。她没哭,那是她爸爸。房勇问,她爸爸为什么要从东区跑到咱们西区来自杀,是不是不想让洪炯看见死人?可是她还是看见了。

除了这些坚硬的死亡,文章中也遍布童年的烦恼,比如春游,比如性的疑惑,比如游戏的输赢,比如幻想。我尤其喜欢《我爱奚小妹》这一篇,它几乎是一个忧伤的爱情故事了,奚小妹一家被下放,她走的前一天,“我”和她去公园玩,我带着照相机,可是相机里没有胶卷,“我”不相信相机一定要胶卷才能拍照,“我们”照了很多相,玩得很开心。奚小妹走了,几年后,她来了一封信,这时候“我们”都小学毕业了,她说起了在山里的生活,信的最后,她说她很想要那天下午在公园照的相片。可是“我”把那个照相机打开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
第二部分“风中沙粒”记录的是另一段时间,1966年到1977年,邹静之从北京到北大荒,再到河南,最后搞病退回到北京,这是知青的十年。这些文章很容易让人想起阿城在《遍地风流》里的一些篇章,很像,都是青春被荒置,不知如何是好,被时代紧紧捆住的日子。

这些日子里,也常常出现死亡。不过这死亡和“九栋”中的死亡有点不一样,在“九栋”中,死亡是时代造成的,但在“风中沙粒”中,在广阔的土地上,还有更多的死亡,是那种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”的死亡,从古至今,土地上的农民一直在面对它们。这些死亡看起来不荒诞,但是有时候却太轻易,人变得渺小。

不论怎么说,《九栋》是这一年我看过最好的文字之一,浑身透出一股时间的凉意,又沉重又轻盈,有时候像一朵白云,有时候变成老鼠的门牙,然而不管什么时候,它总是孤零零的,让人一边拍手一边叹息。

作者: 魏小河    不止读书

愿能在这里能带你片刻的宁静或者深思,获取久违的感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