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母继续衰老,我们继续漂泊

也许这是一代人的命运

——漂泊。

看《打工女孩》,除了现实生活里的艰难奋斗,印象最深的是她们内心深处的孤独和迷茫——她们都知道,一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看《出梁庄记》,梁鸿不仅记录了长辈们的打工状况,也涉及好几个80后的年轻人,他们住在城中村,买不起房,做着白领工作,看起来充实,但停下来时,仍然迷茫。他们都说,不会再回去了。

每次看到这些文字,都会想到自己,因为我也属于这一波漂泊者。我们这一代人不像父辈,他们从村镇里走出来,是为了养家糊口。在外面打工十几年,到最后,终究是要回去的。而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回去,知识结构、视野和生活习惯都在潜移默化中和父母产生了距离,虽然在城市里很难扎下根来,但要回到老家乡下,已是万万不可能。

往大了说,这当然是城市化进程中不可避免的阵痛,一代人的漂泊,可以用“人口流动”四个字来代替。在这样的宏大叙事里,我们不会了解一个家庭具体而微的矛盾,不会知道一个人内心深处的孤独,而这一切,都是实然存在的。

我常说,时代比人大。从战争,到革命,从各种政治运动,到经济发展,个人总是在时代的大浪中沉浮,渺小得很。漂泊和无根的状态,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浪,沉沉浮浮,逃不掉。

因此,我想,许多有着同样背景的年轻人,都会喜欢邓安庆的这本新书《山中的糖果》。

他几乎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生活用文字记录了下来,他记录了乡村,也记录了城市,记录了已经逝去的,也记录了正在消亡的,更重要的是,他记录了许多人,以及他自己。他并只是一个人,当他写下回乡时刻,与父母的疏离,乡村的凋敝与陌生,很多人都在文字中被唤醒,这是一代人的故事。

邓安庆是湖北武穴人,1984年出生在一个叫做邓垸的村落,家门口就是长江。他在这里长大,一步一步的走出去,上学,工作,在不同的城市间流徙,顽抗的建立起自己的文学世界。他不具有什么特殊性,他就是一个普通人。也正因此,这本书更具代表性。

这本《山中的糖果》包括“亲人记”、“世间记”、“回乡记”三个部分。

“亲人记”主要写老家的亲人,包括姑姑,堂姐,表哥,以及一位邻居仙芝,这一部分是属于过去的,但不完全是记忆,是从过去延展到现在。在邓安庆流动的叙述里,我们看到了几个人的成长和变化,这一辑中,《姐姐们》一篇分量最重,也最深厚。

《姐姐们》分别写了三个堂姐。三个人,性格各异,如今的生活也各不相同,但小时候,他们都是和邓一块玩耍的,而如今,她们都走向了自己的人生,各自的交集越来越少。在关于三个姐姐的叙述中,有一个避不掉的因素反复出现——性别,因为是女孩,三个姐姐的人生受到了各种限制,特别是三姐,即使成绩很好,还是被家里放弃了继续读书,这一放弃,人生的走向就大不相同了。

在这些文章里,总是会看到一些自鲁迅时期起就存在的对国民性的批判,时至今日,仍然无改。当这些东西像一颗颗石头,将一个人的生命砸的乱七八糟时,谁也看不到希望。

”世间记”范围扩大,不仅有老家邓垸的人,也写到外面的生活,比如《合租》,比如《快餐店里的日与夜》,不过老实说,邓安庆还是写人更好看,他写得有点“笨”,文笔不凸出,但是扎实,一字一字垒起来,人的性格,情感都出来了。

在这一辑里,《白云》一篇令人印象深刻,白云是一个老奶奶,一个几乎已经被作者遗忘了的邻居,这次回家听闻白云奶奶去世了,才又勾起了作者的记忆。这是一个很神奇的老奶奶,在乡下,几乎没有人会看书,但这位白云奶奶却藏了一箱子书,《红楼梦》看过二十几遍,家里还有托尔斯泰等俄罗斯文学,邓小时候因为爱看书,和白云奶奶有过不少交集。原来这位老奶奶以前也是读过书的,因为家里是地主成分,不给读了,他爸爸也在文革期间给斗死了。时代的力量,总是隐隐彰显,你仔细去瞧,它又退隐到深处。

“回乡记”很明显,写的是回乡,日记体,一次过年回家的记录。这篇文章的体温和前面所有文章都不一样,前面那些写亲人,写邻居的文章,大半是在记忆里打捞,人写起来是暖的,到《回乡记》,完完全全的现实,而且是自己,一下子温度就降了下来,像结了冰。

这次回乡,有两个主要的线索,一个是逼婚,一个是父母为了和二伯父家较劲重新盖了一栋房子,欠了不少钱。正如作者说的,“每一次回家都像是一次告别”。陌生感,疏离感,记忆里的温情,现实中的支离破碎,都在一天天的日子里显现出来,像一张网,把人网住了。

所以,看邓安庆的这本新书,心情复杂,一方面是好的散文,一方面又常常想到自己。我们这些漂泊者,父母那一辈留守者,似乎就这样在长长的时间里无法互相抵达了。

父母继续衰老,我们继续漂泊。

作者:魏小河  不止读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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