局促的,好像命定了一般的生活

每个读者心里都有几个心仪的作家,这样的作家不需要谁来评判,只有一个标准:倘若这作家出了新书,一定会买来看。在我这里,阿乙就是这样一个作者。最近他新出了一本短篇小说集《情史失踪者》,我当然也买来看了。

《情史失踪者》收录了八篇小说,这些小说全部写于2013至2015年间。这个年份说明此书收录的都是新作,但如果对阿乙熟悉一点,会知道,正是在2013年,阿乙患上了一种叫做lgG4的罕见病,这种病很新,很难治,需要服用激素。这种病不仅潜入了阿乙的生活,也进入了他的作品。在这本最新小说集里,至少有四个角色患上了这种病。在上一本随笔集《阳光猛烈 万物显形》里,阿乙对于死亡的思考,与此也有很大关系。

《情史失踪者》承袭了阿乙的一贯风格,集子里的所有小说,都是灰色冷调子,故事仍然发生在小镇,死亡仍然常常出现。并且,这本书里的小说和从前的集子一样,也分裂为两个阵营,一个阵营是写实主义的,一个阵营是现代主义的,实验性质的。

我更喜欢写实主义的那几篇,比如《肥鸭》《虎狼》,这可能是这本书里最好的两篇。

在这两篇小说里,早期那些案件化的故事没有了,阿乙试图进入更真实,更隐秘的小镇生活。

《肥鸭》写得是一个家庭悲剧,以祖母和孙女张瑞娟之间的关系为核心,外围还包括张瑞娟和父亲细老张之间的关系,细老张和母亲之间的关系,细老张和妻子之间的关系,祖母的其他儿子和她的关系。

祖母和孙女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呢?

三个字:相当糟。

细老张重男轻女,将女儿丢给母亲带,而他母亲是个势利、蛮横的老太婆。在成长岁月里,张瑞娟常常被祖母打得浑身是伤,不停地被要求认错,被关在房间里不准出门。

张瑞娟初中毕业后,在镇上一家广告店里当打字员,然而她仍然没能逃离和祖母的生活。祖母向儿子细老张要求享福,不能烧饭了,于是细老张给女儿下达指令,让张瑞娟给祖母做饭。

现在,张瑞娟每天中午都回家给祖母做饭,但她学会了祖母曾经对付自己的招数,随便烧烧,爱吃不吃。于是,祖母把全部的心思投入到证明自己不被善待上,成天到街上宣传自己怎样要被饿死了,孩子们怎样不孝。有一天,张瑞娟中午没有回来做饭,祖母先是把家里的东西砸了,然后到街上抱怨,最后把自己气死了。

她在死之前对邻居说,“我要是死了,就一定把她(张瑞娟)带走。”后来,张瑞娟被发现俯卧于街面上的一处水洼,死了,法医否认是他杀。她是溺死的。

在这个故事里,没有一对人物关系是融洽的。张瑞娟和祖母之间,几乎都要成为仇恨了。细老张对张瑞娟也是非常冷淡的,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什么交流。细老张对母亲呢,同样不怎么上心,不让母亲和自己住在一起,母亲去世后,也没什么感觉。细老张的兄弟们,从殡仪馆取走母亲的骨灰坛时,每个人朝上面吐了一口唾沫,在回家的途中,把骨灰扔进了路边肮脏的池塘。

这真是一个悲哀的故事,用奥康纳的小说名“好人难寻”来形容真是再适合不过了。

《虎狼》是另一个家庭悲剧,仍然发生在一个小镇上,主角仍然是一位老太太。这位老太太特别偏爱自己的大儿子俊锋,但俊锋不爱搭理她(大概是被她的管控和啰嗦弄烦了)。俊锋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,但是由于母亲毫不掩饰的偏爱,这两兄妹对俊锋,对母亲,都没有什么感情。

俊锋患上了奇怪的病,很多专家来看过,不行,绝症。在一个平静的中午,老太太先是喝了农药,没死,救过来之后,用刀割破了自己的喉咙,死了。

这两个故事特别有生命力,因为它们非常极端,残酷,但又非常真实。我是在乡村、小镇上长大的,像《肥鸭》这样没有感情的家庭悲剧,常常见到、听到。像《虎狼》这样的事,也是有的。在这两篇小说的结尾,分别写着“献给蔡柏菁”和“献给网友’仓央嘉措菜”,可见这两个故事的原型是阿乙听来的。

当然,阿乙的小说和最初的闲谈是不一样的。我常听外婆说起东家长西家短,但那只是一个事件,满足的是八卦心理。阿乙走入事件内部,抽丝剥茧的呈现悲剧的发生,呈现每一个人物的心理,虽然残酷,但带着一些悲悯。

在这两篇小说里,有一种东西笼罩,就是那种局促的,好像命定了一般的生活。看不到出路。

除了这两篇小说,《永生之城》像阿乙最著名的《意外杀人事件》一样,充分利用了巧合,一场偷情和一场罪案,碰到了一起。在阿乙的小说里,宿命感和巧合是非常重要的元素,他们常常控制着故事的走向。

其他诸篇,《虫蛀的外乡人》写的是一场和死神的搏动,很魔幻。《忘川》《情史失踪者》《对人世的怀念》诸篇,实验感太重,不大喜欢。不过,所谓心仪的作者就是,仍然期待下一本。

作者:魏小河 不止读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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